田二林是我们村的一个傻子，当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，班里的孩子只要一嚷，“二林来了，二林来了。”胆大的人就跑出去，朝他扔石子，或者让他叫爸爸。像我这样胆小的女生，就立马钻到桌子底下，心里害怕却又感到刺激。当时我就明白了，傻子，是让人害怕又让人兴奋的人。

放假回家时，母亲说：“田二林死了。”我“奥”了一声，没有什么感受。要不是母亲的提醒，我都要忘了吧。

田二林的故事，村里的人都耳熟能详了，说起来也没什么，他妈是个傻子，他爹早就死了，他有个大哥，早年外出打工，八百年没回过家了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

我同妹妹去村外边玩的时候，碰到了他。当时他在村边的石头上吃着烂透的桃子，我想拉妹妹绕道走，可是她是个疯丫头，“没事，咱们玩会儿。”她拿起了旁边的小木棍，“喂，二林，桃子好吃吗？”他嘿嘿一笑，“好吃。”

我发誓，我什么都忘了，只记得那口黄牙和嘴角沾的桃汁，丑陋，恶心，只让人想吐。“咱们走吧。”我再次拉了拉她的衣袖。她没搭理我，用木棍敲了敲地：“好吃啊，有大粪好吃吗？”

“有。”

“哈，那你吃过大粪了。”

“吃过。”

“什么味啊，给我们讲讲吧。”

“臭。”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这里面有我的笑声。

我突然就不想走了，学着班里的那帮淘气孩子，“喂，二林，叫声爸爸。”当时我真的没有多想。

“你傻啦，你是女生哎，应该让他叫妈妈。”妹妹连忙纠正。

“可是，我不想要个傻儿子啊。”

之后，我们说了什么，我都忘了，只是后来觉得无聊，然后我没就走了。

那是能让我记一辈子的场景，我自知不是什么圣人，顶多心怀怜悯，可是经过那次，我连做个旁观者的资格都没有了。说到底，他不过是个小丑啊，我们眼泪那是笑出来的。

记得鲁迅给阿Q立传时，纠结的是形式的选择。可是，田二林呢，根本就是没有内容可写，那些千篇一律的欺负，每天都要重复的嘲笑，有什么可说的呢，像我这样自以为弱小的人，尚且有资格讽刺他一两句，其他人自然也乐此不疲。

回想起来，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小人了，可是，那些愧疚之情，那些怜悯之心早在风中淡忘了吧。我能记住的顶多是他有多么丑陋，被人怎样玩弄，就算有伤大雅，也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已，那里面包括我了。那时我就知道，我再也不能自诩高尚了。